陈世抄:现在我们走在街上,有时候人家都会认出来,说这就是地震生出来时候,那个地震宝宝,地震时候第一个生出来的孩子。
这个孩子叫唐震雯,再过几天,她就四个月大了。唐震雯是2008年5月13日清晨7点30分来到人间的,那时候,大地震后刚刚过去17个小时。
陈世抄:到现在为止,有时候想起来觉得好像是在放电影一样,一点都感觉不真实一样,但是我们真的是在那个里面,在那个时候把孩子生下来了。
唐震雯的出生比预产期提前了5天,这让刚刚经历了大地震的母亲陈世抄多少有些意外,更让陈世抄没有想到的是,自己会在一个寺庙里生下这个孩子。
四川什邡罗汉寺,始建于公元709年,有“川西佛都”之称。这里就是唐震雯出生的地方,而她也是512汶川大地震后,这座千年古寺里出生的第一个婴儿。
陈世抄:我们到罗汉寺的时候是半夜两点半,那些产妇、婴儿、医生全部都搭的帐篷,在罗汉寺很大的操场里面,很多人都挤在一堆。
5月13日凌晨,陈世抄被家人用一辆三轮车从9公里外的南泉镇洪泉村家里送到了罗汉寺,来到罗汉寺前,她的家人首先找到了市妇幼保健医院,却发现那里早已空无一人。大地震让医院成为了危房,震后两个小时,院方就把近20名产妇,待产妇在内的所有病人转移到了一街之隔的罗汉寺。
桂逢春:那么多医务人员,那么多产妇没有地方安置,我首先就想到妇幼保健附近还有个罗汉寺,里面很宽敞,寺庙的大师也很善良,会不会接待我们。但是我一想到产妇都是清规戒律,佛家禁忌、忌讳的地方,我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同意,所以我当时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,还是找到他们的主持素全。
素全法师:那个时候指挥部也没有成立,刚刚才地震一个多、两个小时,很焦急,通讯又不畅,这么多人怎么办,这么多婴儿,还有四个马上要产的产妇怎么办,但是肯定生小孩我们寺院还是比较避讳的,后来我就告诉他们,我们出家人最大的忌讳就是见死不救,玛戈时候见死不救是最大的忌讳,其它的忌讳都不是忌讳了,管它呢,救人要紧。
桂逢春:没想到素全大师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,不仅答应了,马上把我们的产妇新生儿搬到寺内,他马上就帮我们搬床,搬他们的大师睡的木床给我们产妇睡,然后又帮我们搭建帐篷,临时帐篷。
产妇和新生儿顺利地在罗汉寺安顿了下来,住持素全法师带领僧众,帮什邡市妇幼保健医院的医生们,用塑料布搭起了简易帐篷代替病房。余震不断,近千名受灾的当地百姓也涌进了相对安全的罗汉寺。
素全法师:那个时候灾民都惊慌失措的,见到有躲的地方就躲进去了,把妇幼保健院安排以后,我就召集僧人开会,第一就是无条件接受灾民,不要想那么多,能够接收,来多少我们能够安下,就都把他接收了,无条件地接收。第二就是无条件提供,我们能提供的所有物资,我们寺院有三百多张床,五六百套棉被,都提供给灾民,后来灾民多了以后没办法,干脆把仓库给打开,让他们自己去拿好了,庙里面的凳子、椅子自己去抬,最后我们寺院这些凳子、椅子全部抬空了,我们僧人还来说,师傅,以后收不回来怎么办?而且他们长期住在庙里怎么办,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办?我只说一句话,我说不要想怎么办,只想怎么去救灾民,你就什么都不怕了。
记者:当天师傅们都是怎么过的?床也没有了,铺盖也没有了,怎么过?
素全法师:就在大殿中间那个伞,我们茶园里面的那种大伞,就打着那个伞在下面,伞下坐一晚上,那个雨一下来真的是可怜得像落汤鸡一样,我都觉得看到他们挺可怜的,就这样坐在榕树下面,所有的房间又不敢进去,那个时候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大地震,所有房间是不准进人的,就全部在这个空旷的地方,坐一晚上。
桂逢春:当天晚上就下起了暴雨,我们的帐篷就被暴雨和风掀起来了,我们的医务人员就想到产妇、新生儿都淋不得雨,所以我们医务人员就自发地手牵手地围着产妇和新生儿,就用手把塑料布扯着,不让风、雨水把它掀起来,就这样医务人员就在坝子里整整淋了一夜,坚持了一夜。
陈世抄:他们就围了一个圈,把我们圈在里面,他们就在外面,把雨棚的一只角支撑起来,避免雨水滴落在我的身上。
陈世抄被送到罗汉寺的时候羊水已破,分娩在即。然而经过诊断,发现胎儿头盆不称,必须手术,接受剖腹产分娩。
陈世抄:早晨六点多的时候,医生跟我说要动手术,我就跟我老公说,这种情况下应该什么东西都没有,要怎么生,怎么动手术。我老公就跟我说这种情况下将就,只要顺利生下来,母子平安。
郑同英: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,这儿又是个禁地,应该说能让你住就不错了,你还要做手术,血淋淋的。当时想要是不同意我们怎么办,反正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去问一下他们住持。
素全法师:临时找了一间稍微安全一点的房屋,都不知道还会不会地震,怎么样都不知道,只有将就了,找了一间能够挡雨的,能够遮雨的一间小观堂,吃饭的小饭堂 。
郑同英:他们那个房子有三张方桌,我们把它拼起来,铺点被子在上面,给她盖起来,就在那个窗子边上,恰好上面一个白炽灯,照在那个地方,但是亮度不够,就打个手电筒,就把肚子上切的位置照着,看得仔细一点。
陈世抄:我也不太清楚,反正就是动手术的时候我的双脚一直不停地抖,不停地抖,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在害怕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脚不停地抖,我的婆婆就告诉我,你不要紧张,脚不要抖,可是我没办法控制,我控制不了我的脚,我的脚就一直在抖。
郑同英:手术过程中需要输液,我们找不到输液架,当时一个木头棒,旁边一个大扫把,扫地的大扫把,把手在这头,把输液瓶吊到那个地方去,医生就在这边把临时输液架扶着,包括我们做手术,我有个助手,王医生,他们站在边上,包括护士站了五六个,比我们手术的人还要多,大家在那儿都想的是能够平平安安的,可能他们都在给我们祈祷。
5月13日清晨7点30分,罗汉寺,这个刚刚经历了大地震的千年古寺,传出了一声婴儿的啼哭,在这间小饭堂里,躺在拼凑起来的三张饭桌上,陈世抄顺利地产下了自己的女儿。
陈世抄:应该是麻醉药快过了的时候,那时候我已经听得见医生说话的声音了,当时听见孩子的声音,我听见她在旁边在旁边哭,我以为是哪家的小孩,我不知道那是我的。
素全法师:说生下来了我就过来了,过来听到哭,我汗毛都竖起来了,就是这样一种感觉,马上就是一种很开心,就觉得很开心,本来就很疲倦劳累,搞了一个通宵以后,就觉得当时毛孔一下竖起来,一下就觉得很开心,看到希望了。
桂逢春:她的哭声很响,听到那个哭声我就感到很振奋,我就抱起来亲了一口,然后我的眼泪就潸然泪下,就哭起来。然后我就说太感动了,当时我说我在妇幼保健从事几十年的儿科,听到的哭声太习以为常了,也太平凡了,太习惯了,根本就不觉得有什么,跟普通的哭声没有什么区别,但是那一声哭声确实让我非常震撼,我下来过后心里一直很不平静,我心里既高兴又很难过,为失去的同胞难过,为新生儿感到高兴,看到希望。
素全法师:出来以后我过来,我亲自给她搭的棚棚,我都是把我们的马祖像,把遮马祖像的棚棚拿来给她搭棚棚,有居士说我了,菩萨你都不管了,我说先管活人,泥菩萨以后再说,还有居士骂我了,有的居士婆婆不理解,说你把菩萨在那儿淋雨,遮菩萨的棚棚拿去给产妇,不好。她们说我,哪管那么多,救活人要紧,但是后来大家还是理解了。我还记得父亲姓唐,她的父亲瘦瘦小小的,母亲块头很大,后来叫我给她取名字,给她取唐震生,唐震生又是女孩子,唐震生是男孩子的名字,后来就给她取唐震雯,那就是地震以后我们灾区生的第一个孩子。
地震后的第三天,产妇们住进了救援部队提供的军用帐篷。为了让更多的产妇分娩时能尽量躺得舒服一点,素全法师把寺里师傅们平时打坐用的两张禅床拿出来作了接生床。
桂逢春:还挺好的,因为那个禅床比较牢实,把两个禅床拼起来就像手术床那么大,后头一直到最后华西医院给我们捐了一台手术床,我们才把那个禅床撤下放在边上。
记者:也就是说很多,大部分孩子在这个禅床上生的。
桂逢春:应该是百分之八十吧,八十多位,我们在禅床撤下之前,在禅床上生了八十多位新生儿。
素全法师:那些灾民到了庙里面,我都不准他们杀生,不准他们炖肉,搞这些吃的,但是孕妇我是破例的,因为产妇那个时候特需要营养。
郑同英:他们给我们送饭,用大的不锈钢桶,喊我们医生,他们有时自己给我们抬过来,抬到那边去,我们给病人分发完过后我们还他们桶过来,有时盆里剩了点菜,剩了点饭,他们就将就吃的,因为我们吃完他们就没有饭了。
陈世抄:后来几天医院里的医生就跟我们说,打了多少饭一定要把它吃完,罗汉寺里的和尚们他们都没有饭吃了,叫我们不要浪费粮食,打多少就要吃多少,千万不要浪费。
素全法师:我们到了14号的时候最紧张的时候,那个时候庙里面一个多月的粮食全部吃光了,泡菜都吃完了,你想每天这么多人要吃两三斤米,没有了,14号晚上我急得不行,明天怎么办,那么多人生活,还有妇幼保健医院,寺院里面还有这么多灾民,没吃的怎么办。14号晚上我就守在饭堂里面,不许僧人吃饭,我亲自去守着,都不准吃饭,先送到医院里面去,送到妇幼保医院去,反正有剩的僧人就吃,那也没有剩的,就饿一顿吧。15号就好了,15号我成都的同学还有一些居士就送了几千斤米过来。16号、17号河北省佛教协会就拿了点米来,政府17号给我拨了三吨大米过来,慢慢慢慢条件就越来越好了。
素全法师:我取了好多名字,现在手机上都有,他们好多找我取名字,那个小孩子生下来就找我取名,我都取了好多个。杨是杨成文,还有一个叫杨熙的,还有一个孟令晖的。明师古的,我们这里有个师古镇,就叫做明师古,师古是个农业学家,我就叫他明师古,就这样取的,就是随缘。
到7月31日,共有108个婴儿先后在罗汉寺诞生。8月1日,什邡市妇幼保健院的医生护士们告别了2个多月的“帐篷产房”,搬进了新建的活动板房。新的医院在离罗汉寺不到1公里的地方已经开始动工。预计明年可以起用。
而罗汉寺“帐篷产房”里那两张禅床手术台,也完成了特殊使命,将被什邡地震博物馆收藏。
陈世抄:当时我好像是跟院里的另外一名产妇,我们开玩笑说,等几年他们长大了之后,让他们再回一次罗汉寺来开一次会,告诉他们都是地震的时候出生的孩子。
桂逢春:那么大的大灾难,死了那么多亲人,没经历过的不晓得,我们经历过了,确实心很痛,但是看到这里充满生机的一草一木,心灵又得到慰藉,得到安慰,我平时没有事的时候我都要走,包括寺院的后面我都要去走一走,去转一转、看一看,是那种感觉,感情特别深,像属于自己的家园那种感觉,那种感情。
素全法师:我想一年以后或者十年以后,等这一百多个孩子重新聚到一起再回到他们的出生地,我想真的是让人感慨万千,相信灾区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应该以一个新的更新的城市呈现在我们面前,但是我们不改的信念在那个地方,就是说我们这种精神,我希望这些孩子将来能够传承下去,他们生在地震中、长在地震中,同时又生在这么一个中华文化一个历练的地方,将来能够为国家,为社会做出最大的贡献,也不枉我们在这样的时候这样一片苦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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