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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武帝听到有人出来反驳自己,也吃了一惊。放眼看过去,却是一位40岁出头的僧人越次出来答诏,便把脸一沉,冷冷地说:“虚空真佛,尽人皆知。何须凭借经、像?!”
慧远也不示弱,抗声道:“汉明帝之前,经、像未至,我国众生,不知有‘虚空真佛’的道理,这是什么缘故?”
周武帝未及作答,慧远又逼问一句:“倘若不须凭借经、教,就能自知有法,那么三皇以前,未有文字,人们应该自知三纲五常的道理,何以当时人们只识其母,不识其父,与禽兽无异?”
在这里,慧远玩弄了诡辩术,搞得周武帝无言以对,慧远趁机继续追问:“若以为形象是无情之物,敬奉它不能兴福,故须废除,那么国家七庙之像,难道就有情吗?为什么对七庙神主却那么虔诚敬奉呢?”
周武帝见慧远谈到国家七庙,便丢开前两个问题,针对这个问题发话道:“佛教是外国之法,我国不用。七庙是上代所立,我也不认为这样作就能造福于国家人民,也可以一起废掉。”
慧远见武帝有退守之意,穷追不舍,又问道:“如果说外国的经教,就可以废而不用,然则仲尼所说,出自鲁国,秦、晋之地,也不应该学习。再则,如果以为立七庙是不对的,也要废掉,则是不尊祖、考。祖、考不尊,昭、穆失序;昭、穆失序,则五经无用。那么您前面谈到要独存儒教,岂不是自相矛盾?倘若五经无用,三教同废,那么将靠什么来治国呢?”
周武帝说:“鲁邦和秦、晋之间,则是古代的封域不同,但都同遵王化,同为中国。跟佛教出自化外之国不同。”
慧远接口又问道:“如果说秦、鲁同遵一化,经教可以通行,那么震旦和天竺,国家虽殊,莫不同在阎浮,四海之内,轮王(指释迦牟尼佛)一化,何不同遵佛经?何故现在要把它废除?”
不待武帝答话,慧远继续滔滔不绝地发挥他的雄辩:“刚才陛下曾说:令僧人还俗归家,旨在崇重孝养。但孔圣人也曾说:立身行道,为父母争光,就是孝行。何必还家才称为孝?”
这一连串似是而非的问题,搞得周武帝头昏脑涨,一时说不清究竟,只能勉强招架应付。就孝养问题,他说:“父母恩重,作人子的自小受双亲养育,大了理须反过来服侍、照顾父母。抛开双亲,敬事渺远的佛祖,怎能说是至孝?”慧远应声反驳道:“既然这么说,陛下手下人都有父母双亲,为何不放免他们,却让他们服长役,五年不得见父母一面?”
武帝辩解道:“我有轮番上下的制度,服役者下番时就能归养父母。”
慧远回敬道:“佛祖也准许僧人冬、夏两季随缘修道,春秋归家侍养。所以有目连乞食饷母,如来担棺临葬的故事,都说明佛教是不排斥孝道的。儒、佛都讲孝道,不可独废佛教。”
周武帝缠不过慧远,正在沉吟之际,慧远提高嗓门,威胁道:“陛下依恃大权在握,破灭佛、法、僧三宝,是邪见人!阿鼻地狱不择贵贱,邪见人都得进去受苦。陛下难道就不害怕吗?”
武帝一听,不禁勃然大怒。他强按住心头怒火,盯住慧远说:“只要使百姓获得安乐,朕何辞地狱诸苦?!”
慧远见武帝震怒,并不害怕,更不退缩。他已横下一条心,什么都豁出去了,继续数说道:“陛下以邪法化人,正种着苦业,连带我们都要与陛下共赴阿鼻地狱,何处有乐可得?”
周武帝也不答话,怒气冲冲地宣布:“你们都先退下,以后另行集会。有关部门把狡辩僧人的姓名记下来!”一场御前讨论会,就这样不欢而散。
当时北齐刚刚亡国,周兵云集,威风凛凛。僧众们见慧远公然顶撞武帝,都替他捏着一把汗,认为必定会被粉身碎骨,刀锯油烹。慧远自己却面不改色,谈吐如常。昭玄大统法上和衍法师等老前辈,过来拉着慧远的手,流着泪向他表示感谢,都说:“天子之威犹如龙火,不可侵犯。而你却敢把他驳得哑口无言,有如大经所说的护法菩萨,大家都应该向你学习。武帝要是仍不悛改错误做法,那只是劫数难逃。你已经尽到自己的责任了,不能怪你。” |